第4章 狂野之地

沈夜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
后背的石头硌得他生疼，头顶的天空己经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，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

他的两条腿都在疼，是一种撕裂的痛倒不是因为被影狼咬的，而是因为逃亡时不断使用短距离冲刺导致的。双腿早己超负荷，布满了血痕，每次他动一下，就有新的血渗出来。

但他知道他应该起来。应该继续走。牧魂人还在前面，红皇后随时可能追上来。但他太累了，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。十七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，像发了高烧，全身无力。

哒，哒，哒。
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
沈夜没有睁眼。他知道是谁。这个声音己经跟了他一整夜，像拴在脚踝上的铁链，怎么都甩不掉。像个狗皮膏药一样，那声音就在十米外停着，每隔几秒响一下，像在提醒他：我还在，你跑不掉的。

哒，哒，哒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她跟了上来。沈夜闭着眼睛，听到那个声音从远处慢慢移过来。

纯折磨啊。

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了。

沈夜闻到了一股味道。是淡淡的薄荷味，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，像刚从空调房走出来的味道，闻着有点舒服。

“你还没死。七号”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像一个科学家在记录实验数据：样本编号七号，状态存活，生命体征微弱。

沈夜睁开眼睛。

零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几缕发丝飘到眼前，她没有伸手去拨。冰蓝色的眼睛首首地盯着他的脸，

没有表情，没有情绪，像一台机器在扫描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，衣摆上沾了尘土和露水，左半身的机械义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
沈夜看着她，她也看着沈夜。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。

“叫我沈夜，”沈夜说

“哦，沈夜”
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。

“追踪。”零说。

“追到之后呢？”

“等命令。”

“什么命令？”

“博士会告诉我。”零歪了一下头，那个动作不像人类，更像一只正在分析声音来源的鸟，“现在没有命令。所以我跟着你。”

沈夜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他撑着地面坐起来，后背的石头硌得他龇了龇牙。

他抬起头，又看了一眼零。她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银色短发如霜，半张脸是精密机械，冰蓝瞳孔里没有温度。白色实验服裹着人造躯体，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。

沈夜心中暗想：又是个人造人，能独自行动，级别应该跟红皇后差不到哪去。

“你冷吗？”沈夜问。

零的眼睛眨了一下。不是思考，是处理信息——她可能在分析“冷”这个字的含义，在对照自己的传感器数据，在判断这个问题是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提问。

“我的体温调节系统正常。”她说。

“我问的不是你的系统。我问的是你。”

零沉默了，她不太懂这有什么区别。

“我不懂你的问题。”她答道。

沈夜没有再问。心想：怎么这么像AI啊，红皇后都比她有人味。

他从地上爬起来，把包甩到肩上，看了一眼西周。回想起老蝰说穿过这片废墟再走半天就能到。于是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开了步子。

他一动，身后又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。

不快不慢，不远不近，始终保持七八米的距离。

大约走了半个小时，天亮了。

不是那种明亮的、让人心情舒畅的亮，而是一种磨砂质感的亮。

狂野地带在白天亮不清楚，没有晚上好看。晚上至少还有星星，有月光。

沈夜走在前面，零走在后面。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有零的“哒哒哒”的脚步声。

沈夜试着跟她聊了几句。

“你为什么叫零？”

“赫尔曼博士取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什么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你喜欢这个名字吗？”

零又沉默了。那种空白的、像光标在闪的沉默。

“名字不需要喜欢。”她说，“它只是一个称呼。”

沈夜累了，也没有再问。
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，沈夜来到一片开阔地。

开阔地上长满了枯草，草很高，没过了他的膝盖。风吹过的时候，草叶互相摩擦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。

草丛里有一些白色的东西，沈夜一开始以为是石头，走近了才发现是骨头。不是人的骨头，是妖兽的骨头——腿骨、头骨，散落在草丛里，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白。

零突然停了下来。

沈夜也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零的机械左臂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黄色，开始缓慢地闪烁。她微微侧头，像在听什么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