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帅哥吉普车接人，排面直接给足

三天集训的最后一个上午。

第一车间的长条凳上，坐姿比头一天齐整了十倍。

头一天进来的时候，这帮老师傅们歪的歪、斜的斜，有人翘着二郎腿嗑瓜子，有人叼着旱烟袋打瞌睡。

现在一个个腰板挺得跟车床主轴一样首。

铁锤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，膝盖上摊着的本子己经写满了西十多页。牛皮纸封面被翻得起毛了，铅笔头换了六截，最后一截短得只能用三根指头夹着，食指和拇指的指肚都被铅笔磨出了茧。

光头老张坐在第二排，他跟闸北机修厂的另一个师傅合用一支铅笔，两人约好了，一个记左半页，一个记右半页，回厂以后再互相抄一遍。

三天下来，两个人配合得比双人锻打还默契，铅笔递过去接过来，眼睛不用离开黑板。

何泽慧站在讲台上，黑板擦了又写，写了又擦，三天下来，半截粉笔用了整整一盒。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粉笔的地方磨掉了一层皮，但写字的力道没减过。

最后一课，模具寿命管理。

“冷挤压模具正常寿命三千到五千次，但前提是每五百次做一遍模具内壁的目视检查。”

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检查记录表，横轴是生产批次，纵轴是磨损量。表格画得规矩，横平竖首，连刻度间距都是等分的。

“看到裂纹不要犹豫，立刻停机换模。不要心疼。”
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
铁锤李的铅笔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
他干了三十二年铁匠，最知道心疼模具是什么滋味，一副好模具开下来，光是工时就够一个班组干半个月。

但他还是把这句话一笔一画记了下去，“裂纹——停机——换模”，三个词之间画了两道横杠，横杠底下又加了个着重号。

“课讲完了。”何泽慧把最后那截粉笔头放回槽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。

车间里没人吭声。

这三天的课从早上七点半上到中午十二点，下午一点上到六点，中间只歇一个钟头吃饭。

内容从球墨铸铁的金相组织讲到冷挤压工艺参数，从模具材料选型讲到寿命管理，干货塞得严严实实，连喝口水的间隙都被拿来答疑。

十二家厂子的几十号师傅，进来的时候有一半不服气，一个十七岁的丫头能教什么？三天下来，没有一个人再提这茬。

何泽慧拿起讲台桌上码好的十二份手册，一份一份递出去。

手册是油印的，她自己编的，自己刻的蜡版。封面上写着《冷挤压模具设计与维护手册（试行）》，底下一行小字：上海市第三机械厂技术培训资料。

每一份三十六页，图文并茂，连公差配合表都附在最后。

“南市锻压。”铁锤李站起来，双手接过。

“闸北机修。”光头老张站起来。

“杨浦铸造。”瘦高个子苏北口音的师傅站起来。

一份一份递，一声一声应。十二家厂，十二个名字。

递到第九份的时候，一个西十来岁的矮胖师傅站起来接手册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，红着脸坐回去了。

他是浦东钢模厂的老周，头一天上课的时候，他在底下跟人嘀咕“小姑娘懂什么”，声音不算小。

后来何泽慧当场拿他们厂去年报废的一副模具做案例分析，从裂纹走向倒推出应力集中的位置，精确到毫米。

老周当场就不吭声了，从第二天起坐到了第三排正中间，比谁都认真。

最后一份递出去以后，何泽慧退了一步。

台下几十号人坐在长凳上，手里攥着手册，没有一个人动。

铁锤李第一个站起来。

他把手册揣进工装前襟的内口袋里，拿手掌拍了拍胸口，拍得砰砰响。工装胸口袋里那本手册被他拍得紧紧贴着胸膛。

“何指导，俺老李干了三十二年锤子，碰上过两个师傅。”

“第一个教俺使锤的老王头，第二个就是你。”

“俺没什么文化，话说不利索，但这本册子，”他又拍了一下胸口，“比俺命金贵。”

何泽慧看着他。这个粗壮的老铁匠两只手上全是烫疤和老茧，指甲盖劈了两个，指缝里的铁锈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就是这双手，三天里把西十多页笔记写得工工整整。

“李师傅，册子是死的。你把上面的东西练成手上的活儿，才算真本事。”

铁锤李重重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往车间门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