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硬币

晚宴散场时，己经过了夜里十一点。

沈惊鸿扶着父亲走出酒店大堂，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，凉意从领口钻进去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司机己经把车停在门口。她小心地将父亲安置在后座，自己坐进副驾驶，报了医院的地址。

“不用回医院了。”沈鹤亭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声音疲惫，“回家吧，明天一早再去。”

沈惊鸿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他的脸色在路灯明灭间显得格外苍白，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许多。沈惊鸿忽然觉得鼻子一酸——这个曾经能单手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？

“惊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陆家那边……”沈鹤亭斟酌着措辞，“陆司珩今晚说的那个投资方案，你觉得可行吗？”

沈惊鸿沉默了几秒。

可行吗？当然可行。

无抵押、低息、三年期——这样的条件放在任何一家银行都不可能批下来。陆司珩开出的不是商业条款，是近乎赠送的人情。

可是为什么？

她和他素不相识，他凭什么要帮她？

“爸，你跟陆家……以前有什么交情吗？”

“交情？”沈鹤亭想了想，“早些年你爷爷那辈倒是有过往来，后来生意上也有过合作。但要说多深的交情……谈不上。”

“那陆司珩这个人呢？你了解他吗？”

沈鹤亭睁开眼睛，从后视镜里对上女儿的目光，神情有些微妙。

“怎么，你对他感兴趣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惊鸿别过脸，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他今晚说的那些话，有点奇怪。”

“哪里奇怪？”

“他说他不赞成联姻，转头就给了我们这么优厚的条件。”沈惊鸿皱着眉，“这不是自相矛盾吗？他明明可以用联姻来要挟我们，为什么反而主动放弃了筹码？”

沈鹤亭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——那时候陆司珩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，跟着父亲陆振邦来沈家做客。小小的男孩站在花园里，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惊鸿在秋千上笑。

那眼神，专注得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
沈鹤亭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安静得有些古怪，没有多想。

如今再回想起来……

“也许，”沈鹤亭缓缓说，“他有他的考量。”

车驶进沈家别墅的车道，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片划过。沈惊鸿没有追问，推开车门，扶着父亲进了家门。

管家迎上来，接过外套，低声说陆氏集团那边刚刚送来了一份文件。

沈惊鸿拆开文件袋，里面是一份《战略投资意向书》。

条款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松——陆氏出资五亿，占沈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，不参与经营决策，不派驻董事，三年后沈氏有权按原价回购。

这哪里是投资？

这分明是送钱。

沈惊鸿握着那份意向书，指腹着纸页边缘，心里的疑惑像水草一样疯长。

同一时刻，陆氏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，只亮着一盏台灯。

陆司珩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书签。书签是银质的，叶脉纤细精致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惊鸿·己亥年秋”。

这是沈惊鸿大学时期的作品，限量发售了五百枚。

他手里这枚，是第五百零一枚——当年发售时，他让祁穆以匿名买家的身份，从设计师本人手里单独定制了一枚。

书签的边角己经被得发亮，看得出主人经常把玩。

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进来。”

祁穆推门而入，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
“陆总，投资意向书己经送到沈家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祁穆犹豫了一下，“陆董事长那边刚刚来过电话。”

陆司珩的动作停了停。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他说……”祁穆清了清嗓子，“他说如果您不按照他的意思推进联姻，他会亲自出面，从沈氏的债权银行入手，逼沈鹤亭就范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。

陆司珩将书签放回抽屉里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他敢。”

“陆总，董事长这个人您是知道的。他说得出，就做得到。”祁穆把平板递过来，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沈氏真正的资金缺口，比沈鹤亭对外公布的大得多。我查了一下，至少需要十二个亿才能稳住局面。我们投的五亿，只能撑三个月。”

陆司珩没有看平板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拇指抵着眉心。

三个月。

三个月后，如果沈氏还是找不到新的资金注入，沈鹤亭要么接受更苛刻的融资条件，要么……只能接受联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