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指挥使冯可宗接了差事。
冯可宗这个人,原先在北京锦衣卫里混,不入流的小旗官。
南渡之后攀上了马士英的线,一路升上来,干的全是脏活。
大悲案的后续收尾就是他经手的。
他提审童氏是在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锦衣卫诏狱里没有粽子味,只有铁锈和霉味。
童氏跪在石板上。
四天没吃饱饭,脸上的颧骨更突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冯可宗坐在条凳上,翘着腿,手里捏着那枚铜扣。
“说。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从河南走到南京?四个月?就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?”
“路上搭过商队的车。也走过官道。到了凤阳遇上好心人给了盘缠。”
冯可宗把铜扣扔到桌上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“福王府里的。王爷赏给我的。荷包是我自己绣的,没绣完——那年冬天洛阳就破了。”
冯可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圣上说了,不认识你。”
童氏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他不认识我?”
她的声音哑了,“他生辰那天,在书房喝多了,把茶盏砸了,是我收拾的。他左肩后面有道疤,是小时候爬树摔的……”
冯可宗抬手打断她。
“够了。编故事谁不会?这些细节,福王府里当过差的下人随便哪个都能说出来。”
童氏抬起头。
“那你们去找当年福王府的人来认。一个个问。只要有一个人说我不是,我自己撞死在这大牢里。”
冯可宗没接这个茬。
找人来认?
认出来是真的怎么办?
万岁爷的意思很明确——假的。
那就只能是假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不招是吧。没事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。
“慢慢来。”
——
审了七天。
锦衣卫的手段不用细说。
童氏一个妇人,扛不住。
但她不改口。
打了三次夹棍,两次。
手指甲掀了四片。
冯可宗的人问一句,她答一句。
问到最后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——我是福王妃,我没骗人。
她带来的那个男孩,冯可宗也审了。
孩子吓得说不出整话,哭了一上午,断断续续交代说,他叫大宝,娘从小告诉他,爹是个大官,以后要去南京找爹。
冯可宗把孩子关到隔壁牢房,跟童氏分开。
第八天,他给马士英递了条子。
条子上写:此妇顽固不化,口供前后一致,未见明显破绽。
但圣意已定,臣不敢违。
请示下一步。
马士英批了两个字:了结。
——
五月十三。
童氏死了。
死在诏狱的角落里。
仵作验尸,说是“伤重不治”。
实际情况是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,行刑的校尉下手重了。
冯可宗不在场,他那天去秦淮河喝花酒了,差事交给底下一个百户。
百户姓周,喝了点酒,嫌童氏不肯画押,踹了几脚。
踹在肋上。
童氏当晚开始吐血。
没人管。
牢里的狱卒听见她在咳,咳了大半夜。
天亮的时候不咳了。
狱卒过去看,人已经凉了。
死的时候蜷在墙角,手里还攥着那只绣了半拉的荷包——冯可宗审完之后随手扔回给她的,懒得存档。
荷包上绣的是一朵牡丹。
洛阳的牡丹。
花瓣只绣了一半,另一半是空白的绸面,干干净净,一针没动。
留了十二年,没舍得绣完。
——
那个孩子。
冯可宗本来想处理掉。
一个野种留着干什么?
但马士英发了话——“孩子放了,丢到城外,别闹出人命。”
马士英不是心善。
他是怕。
大悲案死了个假和尚,没几个人在意。
太子案那少年还关在牢里没杀,已经闹得沸沸扬扬。
现在再弄死个孩子,舆论压不住。
孩子被扔出了聚宝门,身上塞了五十文铜钱。
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在路边捡到了他,问他叫什么,他只会说“大宝”。
老头带他走了。
后来的事没人知道。
——
童氏死后第三天,消息走漏。
走漏的路径跟上次一样——诏狱里的人嘴不严。
有个狱卒的老婆在聚宝门外摆摊卖豆腐,跟隔壁卖布的婆子聊了几句。
三天之内,半个南京城都知道了。
皇帝不认自己的女人。
不认也就罢了,还打死了。
比太子案更炸的是——这回死的是个女人。
一个从河南千里迢迢走来找丈夫的女人。
带着孩子。
走了四个月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编排,拐了个弯,讲了段陈世美的故事。
听众心领神会,散场时骂骂咧咧。
东林党这回没憋着。
吕大器人在老家,一封信寄到南京,措辞比上次狠十倍。
信里没提朱由崧的名字,只写了一句——“不认糟糠,不恤骨肉,禽兽之行也。”
信传抄了上百份,贴满了夫子庙的墙根。
更毒的是另一个版本。
有人——没查到是谁——写了首打油诗,贴在正阳门外:
“洛阳城破不顾妻,南京登基认不得。十年荷包绣未完,一朝棍下命归西。”
诗写得不怎么样。
但杀伤力够大。
正阳门的兵卒早上发现告示的时候撕都来不及,围观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。
有个老婆子当街哭,说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。
哭着哭着旁边的人也跟着掉眼泪。
跟童氏有没有关系?
没关系。
可人心就是这么个东西。
你给它一个口子,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和愤怒,全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。
——
五月二十。
马士英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三份报告。
第一份,锦衣卫的:城中流言四起,已抓获散布谣言者十七人,皆为复社或东林党下线。
第二份,应天府的:聚宝门外百姓聚众议论,人数过千,有人公开辱骂朝廷。
第三份,军报:左良玉前锋已过九江,打着“清君侧”的旗号。
三件事搅在一块。
马士英看完之后把报告摞在一起,坐了很久。
阮大铖推门进来。
“消息落实了。左良玉确实动了,前锋两万已过九江,主力还在武昌装船。他打的旗号你猜是什么?”
马士英不猜。
他知道。
“奉太子密诏,讨伐奸佞。”阮大铖念出来,声调往上挑了一下,“好一个密诏。太子还关在咱们大牢里呢,密诏从哪儿来的?”
马士英没理这个问题。
密诏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左良玉有了旗号,有了故事,有了动手的理由。
太子案给了他骨头,童妃案给了他肉。
两件事叠在一起,“弘光暴君”四个字就坐实了。
马士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秦淮河上画舫连着画舫,灯火通明,丝竹不断。
“调兵。”
他说。
“四镇?”
“全调。堵九江。”
阮大铖没吭声。
他不用问“淮河怎么办”这种蠢话。
他也知道答案。
淮河不管了。
管不了了。
本章 第660章 弘光暴君 来自 文韬老仙 的《古今倒卖爆赚万亿,缔造黄金帝国》。来缘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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