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的墙,最近很忙。
白日里差役撕告示,夜里又有人贴。
贡院墙上贴一张,秦淮河画舫旁贴三张,盐商会馆门口最狠,糊了整整一排。
《宿迁公审录》。
字不算好,胜在够毒。
“刘泽清虚报兵额十九万,吞空饷一百九十一万两。”
“军粮私卖淮安盐商,所得分润南京权贵。”
“马士英岁收保命银十万两。”
这最后一条,像根钉子,钉在金陵人的舌头上。
茶馆里,有人压着嗓子念。
“马阁老收保命银,咱们交催捐银。合着命是他的,银子是咱们的?”
旁边人赶紧捂他嘴。
“少说两句,阮大铖的人耳朵长。”
那人翻白眼。
“耳朵长有屁用,淮河都快没了。”
应天府被骂得焦头烂额。
府尹钱芃一夜抓了二十多人。
书生、商贩、纸铺伙计、刷浆糊的工匠,什么人都有。
审到后半夜,案子反而难办。
一个书生是松江大族子弟。
一个商贩替盐商会馆送纸。
两个工匠背后站着工部旧官。
还有个糊墙汉子最干脆,跪在堂下喊:“老爷,小的不识字。有人给钱,小的刷墙,刷得还挺平。”
钱芃揉着眉心。
“谁给的钱?”
“戴斗笠。”
“又是戴斗笠?”
“这年头,不戴斗笠谁敢干这个活?”
堂上差役没忍住,咳了两声。
钱芃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,心里却明白,压不住了。
不是几张纸压不住。
是南京朝廷的底,已经被宿迁那场公审翻到太阳底下晒。
马士英得信后,在内阁摔了三只茶盏。
“查!给我查!凡传抄者,以妖言惑众论罪!”
阮大铖在旁边添油:“该杀几个。南京人就是欠打,打疼了,自然闭嘴。”
钱谦益坐在角落,袖子里揣着一份手抄公审录。
他没说话。
杀几个?
杀得完吗?
真杀到盐商、士绅、书院头上,南京先塌半边。
早朝。
朱由崧坐在殿上,没睡醒,眼下发青。
马士英出列,刚要奏请严查妖言,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黄澍到了。
他从武昌方向赶来,衣袍沾尘,帽翅歪着,手里捧着笏板,进殿便跪。
“臣黄澍,有本奏。”
朱由崧皱眉。
“何事?”
黄澍抬头,声音压过满殿窃语。
“弹劾首辅马士英,十宗罪。”
马士英脸皮一抽。
阮大铖先跳出来:“黄澍,你奉谁的命?朝廷议政,岂容你胡闹!”
黄澍不理他,展开奏本。
“其一,贪财误国,岁收江北诸镇保命银,坐视军饷亏空。”
“其二,卖官鬻爵,朝廷名器沦为秦淮酒资。”
“其三,调江北兵防左,不防夏,弃淮防于不顾。”
“其四,纵阉宦采选良女,逼死民妇,金陵怨声载道。”
“其五,挪边防银修宫室,使黄得功军八月无饷。”
一条条念下去,殿里没了杂声。
马士英脸黑得能刮灰。
“黄澍,你血口喷人!刘泽清反叛,夏贼伪造口供,你竟拿来污蔑朝廷首辅!”
黄澍合上奏本。
“刘泽清该死,马阁老也未必干净。”
“放肆!”
马士英转身面向朱由崧。
“陛下,黄澍受左良玉指使,离间君臣,当廷乱政,请交廷杖!”
黄澍忽然起身。
谁也没料到他敢动。
他三步冲到马士英身后,抡起笏板,对着马士英后背狠狠砸下去。
啪。
笏板断了半截。
马士英一个踉跄,差点扑到御阶下。
满朝炸锅。
有御史喊“成何体统”,有官员往后躲,阮大铖更是跳着脚骂。
“反了!黄澍殿上殴打首辅,当斩!当斩!”
黄澍把断笏丢在地上,转身指向龙椅。
“陛下,臣今日问一句。”
朱由崧被他指得发怔。
黄澍字字很硬。
“陛下是要保社稷,还是保马士英?”
殿内连咳嗽声都少了。
这话太狠。
朱由崧嘴唇动了动,没答上来。
杀黄澍?
左良玉正在武昌打着清君侧旗号,士林又憋着火。
今日杀了黄澍,明日南京城里的告示能贴到宫门上。
动马士英?
更不行。
马士英是他的挡箭牌,也是钱袋子。
没了马士英,谁替他压东林,谁替他应付江北,谁替他找银子修那半截宫墙?
朱由崧烦躁挥手。
“黄澍失仪,暂押候议。马卿……先退下疗伤。”
马士英扶着腰,疼得吸气,却还得谢恩。
黄澍被锦衣卫押出殿门。
走到门槛处,他忽然仰头大喊。
“左良玉手奉太子密谕,清君侧,诛马阮!”
这句喊完,殿里彻底乱了。
“太子密谕?”
“哪个太子?”
“伪太子案不是结了吗?”
“左良玉真要来了?”
阮大铖脸都白了。
马士英这才明白。
黄澍不是来骂人的。
他是左良玉丢进南京的一把火。
火已经点着。
散朝后,马士英顾不上背疼,拉着阮大铖进偏房。
“传信黄得功,让他移兵护南京。”
阮大铖急问:“黄得功会听?”
“给银子,给名义,给他讨左逆的诏书。”
“刘良佐残部呢?”
“能收就收。周大勇那批被夏军接走,剩下的散兵游勇,总比没有强。”
阮大铖咽了口唾沫。
“淮扬怎么办?”
马士英瞪他。
“先保南京!”
午后,史可法的急奏进宫。
奏里写得明白:大夏才是生死之敌。
左良玉虽以清君侧为名,未必敢直犯皇帝。
若再抽江北兵力,淮扬必失,长江门户随之洞开。
朱由崧召廷议。
史可法不在南京,奏本由兵科官员代读。
读完,马士英当殿反驳。
“史可法远在扬州,不知京师危急。左良玉挟兵东下,口称诛马阮,实则犯阙。若不先御左逆,朝廷明日便无朝廷!”
有人低声道:“夏军已过淮……”
马士英回头怒吼。
“夏军至尚可议款,左逆至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!”
话出口,他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殿中官员看他的眼色,全变了。
原来怕的不是国亡。
怕的是自己还账。
钱谦益低着头,忽然觉得这朝廷可怜得厉害。
北边大夏用账本杀人,南边弘光用脸皮续命。
账本能算清,脸皮却越用越薄。
同日傍晚,武昌急报入京。
左良玉以假太子案、童妃案为名,痛斥马士英、阮大铖蒙蔽天子,焚毁武昌部分仓库,裹挟大军东下。
旗号写得很响。
“奉太子密谕,清君侧。”
武昌百姓没拦。
不少人还站在路边看热闹。
左军出城时,军纪谈不上好,粮车却拉得满。
仓库火光烧了半夜,照得江面发红。
九江。
袁继咸接到军令,在城外布置防线。
可他手里兵少,将疑兵惧。
几个部将嘴上说愿战,转头便派家丁把细软送回城里。
有人劝他:“督抚,左帅兵多,将士多有旧识,真打起来,怕是两边都不肯用命。”
袁继咸站在城楼上,看着西面官道。
“那也得摆出来。连阵都不摆,九江就是空门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却没底。
大夏淮北司令部。
电报纸一张接一张送到卢象升案前。
南京告示风波。
黄澍击马。
左良玉东下。
马士英调兵防左。
卢象升看完,把纸压在地图上。
“南明自断江防。”
参谋问:“扬州方向是否提前推进?”
卢象升点了点扬州。
“传令。工程营修路不停,前锋营南压。宣传队把黄澍击马、马士英惧左不惧夏的消息印出来,送到扬州、淮安、滁州。”
参谋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传出去,南京还有脸?”
卢象升把铅笔丢在桌上。
“脸早没了。现在比谁先捡尸。”
夜里,九江城外火把连成长龙。
左良玉的大军到了。
营帐扎开,鼓角乱响,士卒骂声、马嘶声、车轮声搅在一起。
城头上,黄澍被人从暗道接入九江,换了身旧袍,站在垛口后。
他望着远处大营,又看向东方。
南京在那里。
马士英也在那里。
黄澍拍了拍袖中剩下的半截笏板,低声道:
“马士英,该还账了。”
本章 第681章 黄澍击马 来自 文韬老仙 的《古今倒卖爆赚万亿,缔造黄金帝国》。来缘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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