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拓似乎有意激怒于她:“你曾舍命救下的挚交好友,如今安在?你相依为命的母亲,如今安在?还有那个与你风雨同舟,情同手足的义妹……如今又安在?”
他望着阮月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,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微微颔首:“是,你手段高明,计高一筹,比你母亲厉害许多,厉害太多!可是……”
“午夜梦回的时候,你会不会听见那些骨枯黄土之下,那些你深深在乎的人……他们的哭泣之声啊?”梁拓前倾身子:“他们都是……因你而死的。”
面对字字如刀的伤人言语,阮月面上不见半分波澜,任凭恶言如潮水般涌来,她自岿然不动。逝者已矣,纵是心中再有极大的痛苦,此刻也得支撑下去!
甚至连眉梢都未抬一下,只等梁拓说完了笑够了才直截了当,不留半分迂回厉声质问道:“那韫儿现在身在何处?”
阮月又近前半步:“我已知当年是你命兰儿将人带出去的,你将我妹妹……关在何处了?”
梁拓怔了一瞬,随即再次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乖戾阴鸷的笑:“你永远不会找到她的!”
他眼中闪过层层病态的快意,笑容愈发癫狂:“再相见之时,想必她的下场……不会比兰儿好上几分。”忽然收住笑,怜悯说道:“你就在这漫长岁月里面,慢慢等,慢慢熬吧!像我这些年来一样……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在煎熬中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,在悔恨中送走每一个黎明黄昏。”
说到最后,声音已近呢喃。阮月静静听完,沉默片刻才开口:“今日我将先父遗书带来,也是为了了却他生前余愿,毕竟……你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惦记的人。”她轻描淡写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“最后一个……惦记的人……”梁拓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眼底又翻涌起无尽的痛苦,一碰即碎。
可叹自己命不久矣,刑期在即,十日之限如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都会落下。回首往事,被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,冲垮了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堤坝,如冰似铁般的心渐然化开一角……
阮月将这一切看在眼中,她攻心为上,步步诱敌深入,忽然吟道:“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……”诗句从她唇间逸出,悠悠扬扬,如泣如诉……
他连连后退了几步,脚步踉跄,摇摇欲坠。下肢再也支撑不住枯槁的身躯,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,倚着墙壁一点一点滑坐了下去,背靠湿漉漉的石墙大口大口喘起气来。
嘴巴似笑非笑的咧着,比嚎啕更令人心碎:“他太绝情了……他太绝情了……”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,如困兽的绝望哀鸣。
阮月默不作声,静静站着居高临下望着他。她知道此刻的梁拓已不再是呼风唤雨,机关算尽,心狠手辣的权臣,只是被记忆渐然吞噬了的囚徒……
他的眼神之中缓慢燃起了往事的火焰,摇曳着将尘封了太久的画面一一照亮。好似看见了年轻的自己,与胜若清风明月般的人,看见了把酒言欢推心置腹与突如其来的变故,看见了背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,再无音讯。
当年之事此刻正从梁拓喉口缓缓爬出,组合在阮月心中逐渐清晰明了,雾散云开,月出东山。从多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梁拓崩溃的脸上。
彼时尚在孩童之际,一个生在烟花柳巷,一个长在诗书世家,本是云泥之别,却因机缘巧合结识于市井之中,从此便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梁拓生于青楼楚馆之间,自幼便看尽了世间百态,尝遍了人情冷暖。鄙夷轻蔑与避之不及的脚步,他实在太熟悉了,从来没有人将他当人看,正眼瞧过他,直到遇见了阮恒恃。
少年与他一般年纪,却生得眉目清朗气度不凡,一见他便笑,纯净胜山泉,不掺半分杂质。阮恒恃从不嫌弃他的出身,将他视若手足,推心置腹,毫无保留。活了十几年来,梁拓第一次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。
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年,阮恒恃家中清贫,却数年如一日的节衣缩食,省下口粮来接济他。他见过阮恒恃饿得面黄肌瘦,骨瘦如柴的模样,仍把自己碗里的饭食偷偷拨到他碗中。
他们同窗苦读,同砚而书,一盏油灯下,两人肩并着肩从深夜读到天明。冬日里挤在一床薄被下互相取暖,同榻而寝,抵足而眠。日日夜夜朝夕相处,形影不离,那几年的光阴是梁拓此生最温暖的日子。
日久天长,朝夕相对之下,最初的情谊不知何时悄然变了味。
梁拓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不该在意的东西,泛酸发闷的情感如野草般疯长,怎么压也压不住,怎么拔也拔不干净。最终,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已无可救药爱上了那个纯净少年,爱得泥足深陷,不可自拔。
他曾向阮恒恃许诺,说要从此携手一生,不离不弃,白首不相离。
后来殿试同榜,二人并肩入朝授官,先帝御笔亲点,钦赐“状元”头衔,一时间风光无限,满朝艳羡。梁拓以为苦尽甘来,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相伴一生了,可他错了……
阮恒恃品貌皆佳,才名远播,入了先帝的眼。一道圣旨陡然从天而降,陛下将二公主赐婚于他,择日完婚,不容推辞。梁拓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只觉得天塌了。
他挣扎了许久,煎熬了许久,最终还是没能忍住,将心中深藏多年的心意与阮恒恃坦白。他以为,以他们之间的情分,阮恒恃至少会给一个回应,哪怕一句也好过……
可是万万没有想到,这番剖白非但没换来他想要的结局,反而将人推得更远。阮恒恃脸色变了,震惊困惑,甚至是被冒犯的恼怒,最终化作了一腔愤懑,负气而去。
望着他的背影决绝离开,梁拓亦是气极了也伤心极了,临行前留下一首决绝断诗: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……
可相思入骨,岂是说断就能断的。阮恒恃婚后,梁拓仍与之频频来往,寻着各种由头靠近,找着各种借口相见。
本章 第473章 少年怀青皎胜月 来自 凸痴i 的《阮月全传》。来缘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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