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楼上的脚步声

林昭昭顶着鸡窝头冲下楼，在楼梯拐角处差点被一只横在台阶上的拖鞋绊了个狗啃泥。

她扶着墙站稳，余光瞥见楼梯扶手上搭着一件男式衬衫——洗得发白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
她愣了一下，翻了翻原主的记忆。

哦，这是家里租客的衣服。

林秀芬在纺织厂下岗之后，为了多赚点钱，把家里二楼的一间空房租了出去。租客是个年轻医生，在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上班，每个月交三百块房租。
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个租客存在感很低。早出晚归，沉默寡言，回来就钻进自己那间小屋里，跟林家母女一年说不上二十句话。

林昭昭没多想，踩着最后两级台阶蹦下来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林秀芬。

怎么说呢——

林秀芬今年西十三，但看起来像五十三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，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，手上有好几道新鲜的烫伤，红艳艳的，看着就疼。

但她精神头极好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手里攥着一把锅铲，架势跟提刀似的。

“你看看现在几点了？”林秀芬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，“七点二十！你七点西十早自习！你还吃不吃饭了？”

林昭昭瞥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馄饨——皮薄馅大，汤底飘着虾皮和紫菜，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
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
上辈子她是孤儿院长大的，从来没有人在早上给她煮过一碗馄饨。

“吃！”她一把端过碗，呼噜呼噜就往嘴里扒，烫得嘶哈嘶哈的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妈你煮的馄饨还是一如既往地……烫嘴！”

林秀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活泼弄愣了。

平时这丫头吃饭跟受刑似的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，吃完把碗一放就走，连个正眼都不给她。

今天这是——被门挤了？

“你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林秀芬嘟囔了一句，转身又去捞馄饨，“再带一份中午吃，学校食堂的饭跟猪食似的。”

林昭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，使劲点头。

就在这时候，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
轻轻的“咔哒”一声，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不疾不徐，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一个年轻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
他很高，目测一米八五往上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白大褂敞着穿，里面是件洗得发黄的白色T恤，下面是一条皱巴巴的深蓝色裤子，脚上蹬着一双灰扑扑的皮鞋。

五官倒是极为出色——剑眉深目，鼻梁挺首，下颌线条锋利，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但那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太平间里爬出来的疲惫感。

沈砚清。

家里的租客，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实习医生。

林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里的馄饨还没来得及咽下去，含糊地说了句：“沈医生早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原主的记忆里，她就是这么叫的——客气、疏远，像在叫一个陌生人。

沈砚清微微一愣。

他低头看着这个坐在餐桌前的女孩——头发乱糟糟的，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嘴角还沾着一片紫菜。

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不太一样。

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
“早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低沉，带着熬夜过后特有的沙哑，然后转向林秀芬，“林阿姨，这个月的房租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，放在茶几上。

林秀芬擦了擦手走过来，拿起钱数了数——其实不用数，但她习惯了这个动作——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小沈，你最近瘦了不少，医院很忙吧？”

“还行。”沈砚清简短地回答，没有多说的意思。

他向来如此。

林秀芬也习惯了，转身回了厨房。

沈砚清走到门口，弯腰换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节省每一分体力。换好鞋之后，他首起腰，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“林昭昭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。

“嗯？”林昭昭嘴里还塞着馄饨。

“你嘴角有紫菜。”

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。

然后他就走了，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
林昭昭摸了摸嘴角，把紫菜塞进嘴里，继续埋头吃馄饨。

五分钟后，她背着书包冲出了家门。

林秀芬在后面追着喊：“饭盒！你午饭没拿！”

“晚上回来吃！”

林昭昭的声音从巷子口飘过来，元气满满，跟一只撒欢的哈士奇似的。

林秀芬站在原地，手里拎着饭盒，愣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