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尾巴熟了没？

晨光从道观东墙的破洞斜斜射入，正好落在供桌旁的陶盆里。

凌晨汐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。

痒。

尾巴尖上传来一种暖洋洋的、毛茸茸的痒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。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——如果蛇有“翻身”这个概念的话——但发现自己盘得太紧，一时半会儿解不开。

于是她勉强睁开一只眼。

深青色的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，瞳孔周围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花了两息时间才聚焦成功，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
首先看见的是自己银青色的身体，盘成完美无缺的圆，每一片鳞在晨光下都闪着细碎的光。

然后看见的是陶盆边缘粗糙的泥坯，和盆底干枯的草。

最后，她看见了自己的尾巴尖。

尾巴尖上方三寸，悬着一小簇火。

橘红色的，温暖的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火苗，正安静地燃烧着。火焰的边缘几乎要触到她的鳞片，但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，传来的只有温度，没有灼痛。

痒就是从那来的。

凌晨汐盯着那簇火看了三息，又闭上眼睛。

困。

春困是蛇的天敌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阳光、温暖、柔软的草窝——这一切都在对她说：再睡会儿，就一会儿。

但尾巴尖上的暖意越来越明显。

她尝试把尾巴缩回来，但盘得太紧，尾巴卡在身体和身体之间，一时抽不出来。

于是她换了个策略。

她开始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，把自己解开。

先是松开最外圈，然后是第二圈，第三圈……像在解一个复杂的绳结，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。银青色的蛇身在草窝里缓缓蠕动，鳞片摩擦干草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当她终于把尾巴抽出来时，己经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。

尾巴尖暴露在空气中，那簇火苗立刻追了上来。

像是认准了目标似的，火苗飘过来，悬在距离尾巴尖一寸的地方。

凌晨汐抬起头，深青色的眼睛看向火苗来的方向。

横梁上，她的师父——那个昨天把她从树洞里拎出来、自称“为师”的邋遢道人——正侧躺着，一只手撑着脑袋，另一只手伸在梁外，食指指尖对着她的方向。

火苗就是从那里来的。

道人还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，像是还在睡。

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
凌晨汐盯着他看了会儿，然后重新把脑袋埋回身体盘成的圈里。

不管，继续睡。

她是被烫醒的。

不，不是真的烫，而是温度忽然升高了那么一点点。就一点点，刚好从“暖洋洋”变成“有点热”，从“舒适”变成“不太舒服”。

凌晨汐猛地抬起头。

尾巴尖上方那簇火苗，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一圈，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铜钱大小。火焰跳动着，散发的热度让她尾巴上的鳞片都有些发干。

而横梁上，她的师父己经醒了。

正盘腿坐在梁上，一只手托着下巴，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圈。随着他手指的动作，那簇火苗也跟着绕圈，绕着凌晨汐的尾巴尖转。
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
“醒了？”

道人开口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还有明显的笑意。

凌晨汐没理他，低头去看自己的尾巴。

银白色的尾巴尖，在火苗的炙烤下泛出淡淡的粉红色——不是被烤红了，而是鳞片下的血管在热度下扩张了。看起来像是……

“哟，快熟了。”

道人从梁上跳下来，赤脚踩在地上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他蹲到陶盆边，凑近了看凌晨汐的尾巴。

“让为师看看，是三分熟还是五分熟？”

他伸出手指，想去戳。

凌晨汐的尾巴“嗖”地一下缩了回来，盘进身体最深处，藏得严严实实。

道人手指戳了个空，也不在意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

“躲什么？为师又不会真烤了你。”

他从怀里掏了掏——道袍虽然破，但怀里似乎有无数个口袋——掏出一个油纸包。纸包打开，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饼，看起来像是放了至少三天。

“早饭。”

他把一块饼掰成两半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，另一半递到陶盆边。

“吃吧，虽然不好吃，但管饱。”

凌晨汐从盘绕的身体缝隙里看他，深青色的竖瞳里写满怀疑。

饼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，像是面粉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味。

“不吃？”

道人挑挑眉，把饼又往前递了递。

凌晨汐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，从身体盘绕的中心探出一点脑袋。不是整个头，只是鼻吻处那一小截，小心翼翼地凑近饼，用那对极小的鼻孔嗅了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