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河村回城的路上,于龙一直攥着那块感恩石。
石头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像是能把心里的焦躁吸走。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电线杆,脑子里却全是邹明远电话里的话。
“三年前……涉嫌商业欺诈……”
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,把他钉在回忆的耻辱柱上。他闭上眼,左手食指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——那是三年前那个晚上,在派出所按手印时,被纸张边缘划破留下的。
“师傅,能快点吗?”于龙看了眼手机,已经下午两点了。三点钟,和陈总约在刚开业的商业综合体见面。
“这已经最快了,市区堵啊。”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,“小伙子,看你脸色不好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于龙摇摇头,把感恩石揣进兜里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王大锤。
“于子,你到哪儿了?陈总这边都准备好了,剪彩四点开始!”王大锤声音里透着兴奋,“我跟你说,这地方真他妈气派!六层楼,什么都有,电影院、超市、吃的喝的玩的……好家伙,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!”
“我快到了。”于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锤子,网上的事你先别管,专心帮陈总把开业弄好。”
“网上?网上啥事?”王大锤一愣,“哦对了,我刚刷手机,看到有人胡说八道……于子,那是不是徐坤那孙子搞的鬼?”
“是。”于龙没隐瞒,“但今天先不说这个。今天是陈总的大日子,咱们不能扫兴。”
“我懂,我懂。”王大锤顿了顿,“不过于子,你要是需要帮忙,随时说话。我王大锤别的不行,打架骂街……”
“行了,先干活。”于龙挂了电话,嘴角却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个锤子,虽然莽撞,但真心。
出租车驶入市区,高楼大厦逐渐取代了田野。半小时后,车子停在了“城市之光”商业综合体门口。
于龙一下车,就被眼前的场面震了一下。
六层楼的建筑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,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楼前广场上搭起了红色舞台,背景板上“城市之光盛大开业”几个大字格外扎眼。广场上人头攒动,至少有上千人——有来看热闹的市民,有各家媒体的记者,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商场工作人员。
气球拱门、红地毯、礼仪小姐、舞狮队……该有的排场全有了。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,空气里都是热闹的味道。
“于先生!这边!”
王大锤从人群里挤出来,今天居然穿了身西装,虽然领带系得歪歪扭扭,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他一把拉住于龙就往里走:“陈总在贵宾室等你呢,快!”
两人穿过人群,从侧门进入商场内部。一进去,于龙又吃了一惊。
室内装修比他上次来看时更完善了。灯光设计得讲究,明亮但不刺眼;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;中庭挑空到六层,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部垂下来,像一道凝固的瀑布。各家店铺都已经开门迎客,服装店、珠宝店、电子产品店、书店、咖啡厅……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
客流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有人排队,扶梯上站满了人,连走廊里的休息椅都坐满了。
“怎么样?”王大锤得意地说,“我跟你说,今天上午十点开门,到现在四个小时,客流量已经破三万了!停车场全满,外头马路都堵了!”
于龙点点头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这场景是预料之中的——这个地段,这个规模,这个招商阵容,不火才怪。
贵宾室在三楼。推门进去,陈总正和几个人说话,一见于龙,立刻笑着迎上来。
“小于!你可算来了!”陈总今天红光满面,穿着量身定做的深蓝色西装,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“来来来,我给你介绍……”
一圈介绍下来,于龙认识了商场的主力店负责人、广告公司老总、还有几个本地的企业家。大家都对于龙很客气——毕竟,这个项目能这么快落地,于龙那笔关键投资起了决定性作用。
寒暄过后,陈总把于龙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小于,网上那些东西,我看到了。”
于龙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陈总也关心这个?”
“关心,怎么不关心。”陈总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,有人搞你,就是搞我。不过你放心,我陈某人在这行干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你这事,我看得明白——有人眼红了,使下三滥手段。”
于龙没想到陈总会这么直接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“三年前的事,我不清楚,也不想清楚。”陈总继续说,“我只看现在。你现在做的事——清河村的桥,这个商业体——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于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:“谢谢陈总信任。”
“信任是相互的。”陈总笑了,“当初我资金链快断的时候,是你雪中送炭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所以今天,我特意安排了个环节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敲门声。工作人员探头进来:“陈总,剪彩仪式马上开始了。”
“走!”陈总拉着于龙就往外走。
剪彩仪式在广场舞台举行。陈总、于龙、还有几位领导和合作伙伴代表,一共八个人,站成一排。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,长枪短炮的摄像机、照相机对着舞台。
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绍着项目,陈总做了简短致辞,然后就是剪彩。
当八把金剪刀同时剪断红绸时,礼炮响起,彩带漫天,掌声雷动。舞狮队开始表演,锣鼓喧天,把气氛推到了最高点。
于龙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兴奋的人群,忽然有种恍惚感。一个月前,他还在清河村的板房里,和工人们一起吃白菜炖粉条。现在,他站在这里,参加一个投资数千万的商业项目的开业典礼。
人生的转折,有时候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剪彩结束,陈总忽然拿过话筒:“各位来宾,各位朋友,今天趁着这个大喜的日子,我还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大家都知道,‘城市之光’这个项目能顺利开业,离不开各位的支持。但可能很多人不知道,在最关键的时候,是这位年轻人——”他指向于龙,“拿出了全部身家,投了这个项目,才让我们度过了最难的那道坎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于龙身上。
“所以今天,我决定,提前兑现承诺。”陈总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信封,递给于龙,“这是项目第一个月的预估分红,虽然正式结算要等到月底,但这个心意,请小于收下。”
于龙接过信封,很薄,但手感告诉他,里面是银行卡。
“另外,”陈总继续说,“我还要宣布,从今天起,于龙先生将正式成为‘城市之光’商业管理公司的董事,持股比例提升到15%!”
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。15%的股份,在这个项目里,意味着每年至少数百万的分红。
于龙也愣住了。这个安排,陈总之前完全没跟他提过。
“小于,说两句?”陈总把话筒递过来。
于龙深吸一口气,走到台前。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脑子里却闪过清河村的桥,闪过老村长含泪的眼睛,闪过王小河喊“书包再也不会湿了”的样子。
“谢谢陈总的信任。”他开口,声音通过音响传得很远,“我不是什么商业天才,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投资这个项目,是因为我相信陈总的人品和能力,相信这个地段的价值,相信这座城市需要这样一个商业中心。”
他说得朴实,台下却听得很认真。
“但我更想说,”于龙顿了顿,“商业的成功很重要,但比商业成功更重要的,是做人。是诚信,是担当,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把手。这是我做事的原则,也是我做人的底线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甚至有点不合时宜——在这种商业场合,谈什么做人底线?但台下却响起了掌声,先是零星的,然后连成一片。
陈总在旁边听着,眼里露出赞许的光。
仪式结束后,是商场内部的参观和酒会。于龙被一群人围着,敬酒的,递名片的,套近乎的,络绎不绝。他应付着,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趁着一个空隙,他走到消防通道,给邹明远打了个电话。
“邹哥,查得怎么样?”
“查到了。”邹明远的声音很凝重,“三家媒体同时发稿,内容基本一致——说你三年前在一家公司做财务,涉嫌做假账套取资金,金额达到八十万。后来因为证据不足,检察院没起诉,但公司把你开除了,行业里也传开了,你再也没找到正经工作。”
于龙握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他们有什么证据?”
“有一份当年的内部调查报告复印件,还有几个所谓的‘前同事’的匿名采访。”邹明远顿了顿,“最麻烦的是,那份报告上,真的有你的签名。”
于龙闭上眼睛。那份报告他记得——当年他是被拉去顶包的。主管做了假账,事情暴露后,把责任全推到他这个新人身上。他据理力争,但人微言轻,最后只能在调查报告上签字,承认“工作失误”。
那是他职业生涯的污点,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
“徐坤这次下了血本。”邹明远说,“我打听到,他花了至少五十万,买通了那几家媒体,还找到了当年那家公司的人。于龙,这次……真的比上次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于龙说,“邹哥,帮我做两件事。第一,找到当年那家公司的主管,他叫刘志强,现在应该还在滨海市。第二,帮我联系一个靠谱的律师,我要告他们诽谤。”
“告媒体?这……”
“不是告媒体,是告徐坤。”于龙眼神冷下来,“证据我来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于龙靠在墙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消防通道里很安静,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欢笑声。
他从兜里掏出感恩石,握在手心。石头的暖意缓缓流淌,让翻腾的情绪逐渐平复。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于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女声,很年轻,“我是《滨海日报》的记者,我叫苏晴。关于网上那些关于您的传闻,我想做个专访,您看……”
“抱歉,我不接受采访。”于龙想挂电话。
“等等!”苏晴急急地说,“于先生,我不是来添乱的。我查过三年前那件事,发现很多疑点。如果您愿意,我可以帮您调查真相。”
于龙心里一动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我看过您在清河村的报道。”苏晴说,“一个肯自己掏钱给穷山村修桥的人,我不信会为了八十万做假账。这是我的记者直觉。”
于龙沉默了几秒:“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商场一楼星巴克。”
“等着,我下来。”
于龙收起手机,整理了一下西装,推开消防门走了出去。外面依旧是热闹的景象,人来人往,欢声笑语。
他穿过人群,走向一楼的星巴克。心里却在快速盘算——这个苏晴,是真的想帮忙,还是徐坤设的另一个圈套?
走到星巴克门口,他看到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年轻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,短发,戴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很干练。
于龙走过去:“苏记者?”
女孩抬起头,看到他,眼睛一亮:“于先生!请坐!”
于龙坐下,没点咖啡,直接问:“你说你查到了疑点,什么疑点?”
苏晴也不绕弯子,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文档:“我通过关系,找到了当年那家公司的一些旧资料。您看这里——”
她把电脑转向于龙。屏幕上是一份财务表格的截图。
“这是当年出问题的那个项目的账目。”苏晴指着其中几行,“按照报告上的说法,是您虚报了这些采购费用,套取了资金。但我查了当时的市场价,这些采购价格其实在合理范围内,甚至有点偏低。”
于龙看着那些数字,心跳加快了。这些细节,当年根本没人仔细查过。
“还有,”苏晴又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您当年的工资单。您看,您当时的月薪是四千五,在那个公司干了八个月,总收入不到四万。而报告里说的涉案金额是八十万。于先生,您觉得,一个每月拿四千五工资的新人,有胆子一口气贪八十万吗?”
这话问得犀利,也问到了点子上。
于龙看着苏晴,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孩。她眼睛很亮,透着一种执着的劲头。
“你为什么查这些?”于龙问。
“我说了,记者直觉。”苏晴合上电脑,“但说实话,还有一个原因——我讨厌徐坤。他去年想潜规则我闺蜜,被我搅黄了。这个人渣,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。”
这个理由,倒让于龙有点意外。
“所以,”苏晴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于先生,如果您信得过我,我想做一个深度调查报道,把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挖出来。但前提是,您得配合我,把您知道的全告诉我。”
于龙犹豫了。信任一个陌生人,风险很大。但现在,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没问题。”苏晴递过一张名片,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您随时可以找我。不过要快,徐坤那边应该还有后手。”
于龙接过名片,站起身: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”苏晴也站起来,“对了,于先生,提醒您一句——徐坤最近在接触一个人,叫刘志强。这个人,您应该认识吧?”
于龙心里一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苏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所以,您得抓紧时间了。如果让徐坤先找到刘志强,把事情坐实,那就真的麻烦了。”
于龙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了星巴克。
回到商场中庭,热闹依旧。陈总远远看到他,招手让他过去。
“小于,来来来,给你介绍个人!”陈总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中式褂子,气质儒雅。
“这位是张教授,滨海大学经济学院的院长,也是咱们商场的顾问。”陈总介绍道,“张教授刚才一直在夸咱们的招商布局呢。”
于龙和张教授握了手,寒暄了几句。张教授对于龙很感兴趣,问了不少关于清河村修桥的事。
正说着,于龙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银行短信通知:
“您尾号8812的账户收到转账3,200,000.00元,余额……”
三百二十万。这是陈总给的那个信封里的银行卡到账了。
于龙看着那串数字,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。钱多了,麻烦也多了。徐坤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,三年前的噩梦又要重演。
但这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酒会进行到晚上九点才散。于龙送走最后一批客人,独自站在商场门口。
夜色中的“城市之光”灯火通明,像一座发光的城堡。客人们陆续离开,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今天很成功,非常成功。但这个成功,能抵消即将到来的风暴吗?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林警官。
“于龙,有个情况。”林警官的声音很严肃,“徐坤那边,我们查到他和刘志强接触了。刘志强你记得吧?三年前那件事……”
“我记得。”于龙说,“他们见面了?”
“见了,在郊区一个茶楼,谈了将近两小时。”林警官顿了顿,“我们的人进不去,不知道谈了什么。但出来的时候,刘志强手里提了个袋子,看样子不轻。”
于龙的心沉了下去。徐坤果然动作很快。
“另外,”林警官又说,“你让我查的那个发警告短信的号码,有眉目了。号码的注册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根本不会用智能手机。应该是有人用她的身份信息办的卡。”
“能查到用卡的人吗?”
“难。这种卡一般不实名,用完就扔。”林警官说,“不过于龙,这个人两次提醒你,应该是友非敌。你要不要……试着联系一下?”
“怎么联系?号码都注销了。”
“等。”林警官说,“如果tA真的想帮你,还会再出现的。”
挂了电话,于龙看着夜空,长长吐了口气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商业上的成功,金钱上的收获,人脉上的扩展——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。但暗处的威胁,过去的阴影,也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感恩石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新短信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
“刘志强收了五十万,准备做伪证。证据在他家的保险柜里,地址是……”
短信再次三秒后消失。
于龙盯着空白的屏幕,心脏狂跳。
这个神秘人,到底是谁?
为什么对他的事了如指掌?
又为什么,要这样帮他?
夜风吹过,带来初秋的凉意。商场门口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明天,他要去会会那个刘志强。
明天,他要亲手揭开三年前的真相。
明天,这场仗,该主动出击了。
本章 第314章 商成心悬 来自 爱吃素炒四季豆的瑟煊 的《我爱助人为乐》。来缘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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