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朝堂雷暴（下）

地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

五十多名大臣站在这片还带着温度的血迹旁边，每个人的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三分。

没人敢走。

摄政王还没说散朝。

多尔衮坐在主位上，目光扫过群臣的脸。有人哆嗦，有人铁青，有人面无表情——那些面无表情的最危险，多尔衮心里清楚。

“话说到这里，本王再提一件事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——

“入关之后，有人提议屠城。本王想听听诸位的意见。”

沉默。

然后一个人从武臣班列中走了出来。

博洛——阿巴泰之子，正蓝旗贝勒，三十出头，虎背熊腰，一脸悍气。他是这座大殿里除了多铎之外最不怕硬碰硬的人。

“摄政王既然问了——臣首说。”博洛抱拳行了个半截礼，嗓门敞亮，“入关就得立威！大元入主中原时屠城无数，不照样坐了九十年天下？人性畏威不畏德——刀子快，百姓就老实。这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道理！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理首气壮——因为他爹阿巴泰就是靠屠杀打出来的名声。在博洛的认知里，战争就是杀人，杀得越多越成功。

多尔衮没有立刻回应。

他让这句话在大殿里悬了三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冷得像十一月的北风。

“九十年？”多尔衮站起身来，“博洛贝勒好大的志气——大元九十年就被赶回草原啃沙子了。”
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俯视着博洛——自己比他矮了半头，但气场压得博洛不自觉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觉得九十年够用？本王要的是三百年、五百年！”

博洛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多尔衮转身面向群臣，声音提高了一个调——

“诸位，本王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
他伸出右手，竖起一根食指。

“屠一座城，能抢多少银子？五万两？十万两？——了不起了。”

食指放下，换成摊开的手掌。

“但一座活着的城池，每年能缴多少赋税？二十万两。年年缴，缴十年就是两百万两。杀了人——谁给你种地？谁给你纳粮？谁给你打铁造枪？”

他猛地一拍龙案——桌上的砚台跳了一下，墨汁溅出来在黄绢上留下一个黑点。

“杀鸡取卵的蠢事——只有蠢人才干！”

殿内鸦雀无声。

“范先生——”多尔衮回头示意。

范文程早有准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笺，双手展开，面向群臣高声朗读——

“人口一万人、按每人每年实缴田赋银二两、劳役折银一两计——年入三万两。杀一万人，等于年损三万两白银、三十万个工日。三十万个工日——够打造火枪三百支，够烧砖筑城一里半。”

他翻到下一页。

“屠城一座——按中等府城人口五万计——年损赋税十五万两，劳力一百五十万个工日。十五万两银子能养一支三千人的精兵一年。一百五十万个工日——够修一条从盛京到山海关的驿道。”

范文程合上纸笺，拱手退回。

博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——他不懂数字，但他听得懂“三千人的精兵”和“从盛京到山海关的驿道”意味着什么。

济尔哈朗再次出列了。

多尔衮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，嘴角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——又来了。

“摄政王说得对。屠城不可取——臣赞同。”

众人一愣——济尔哈朗居然赞同了？

“但臣要提醒一句。”济尔哈朗话锋一转，“不屠城就意味着入关后要养活亿万百姓。粮从哪来？银从哪来？今日范大人的账算得很漂亮——但那是太平年月的账。入关初年，战火刚熄，田亩荒废，百姓逃散——纸上的二两赋税银，能收上来一两己是万幸。”

“摄政王是不是也该算算这笔账？”

多尔衮盯着济尔哈朗看了三秒。

“郑亲王——”他慢慢坐回主位，“你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有道理。——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本王不是只会算账的账房先生。”多尔衮的目光从济尔哈朗身上移开，扫过全场——

“本王要说的是——入中原，不能只靠算账，也不能只靠刀子。要靠一个东西——”
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汉家衣冠。

“文明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
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汉人恨我们吗？”多尔衮环视群臣，声音冷彻，“不是因为我们打赢了他们——历史上打赢汉人的民族多了去了。匈奴赢过、突厥赢过、蒙古赢过——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他们全被赶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因为他们进了中原之后干的全是蠢事——剃头、圈地、抢房子、杀读书人。一个天天欺负老百姓的朝廷，能坐稳江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