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赛点

陆准最讨厌的网球术语，叫做“赛点”。

不是因为它代表输赢——他打了十几年球，输赢早就看淡了。他讨厌这个词，是因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次“赛点”，他输了。

那是二十七岁那年，上海大师赛西分之一决赛。第三盘抢七，他手握两个赛点，对手是当时世界排名第八的法国人。只要拿下其中任何一分，他就能进入西强，世界排名将首次进入前三十。

他发了球。对手回球出浅。

陆准上步，引拍，准备用最擅长的单反斜线终结这一分。那是他练了十几年的动作，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肌肉记忆。

球拍触球的瞬间，他听见自己的右手腕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球碰到网带，弹了回来。双误。不是出界，是下网。

他跪倒在底线后，握着自己的右手腕。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腕窜到小臂，再到整个右半边身体。他抬头看对面，法国人也愣住了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声脆响是右手腕韧带撕裂的声音。

手术。康复。复出。再受伤。再手术。

三年后的今天，陆准坐在老家的阳台上，手里捏着一封信。温布尔登赛事组委会寄来的，邀请他参加今年七月举办的元老赛。一封措辞客气的信，大意是“我们诚挚地邀请前ATP世界排名第47位的中国球员陆准先生参加温布尔登元老赛男子双打项目”。

邀请一个退役三年的前职业选手，回到那片他从未真正征服过的草地。

讽刺。

陆准把信放在膝盖上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。那道五厘米的手术疤痕在暮色中泛着浅淡的白，像一条蛰伏的虫子。医生说他的手腕可以正常生活，但永远无法承受职业比赛的强度了。

“爸。”陆准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
“我出去走一圈。”他站起身，把那封信塞进裤兜里。下楼的时候，他习惯性地做了个甩手腕的动作——右手手腕像鞭子一样快速抖动，那是所有网球选手都会做的放松动作。

不疼，当然不疼。日常生活从来不疼。只是在发力的瞬间，在需要手腕承受数十公斤冲击力的那个刹那，它才会提醒你：你己经不是职业选手了。

老家的县城不大。陆准沿着河边走了十分钟，路过那个旧网球场的时候，停住了脚。这是他小时候打球的地方。

说是网球场，其实只有一片水泥地，画着褪色的白线，网子破了两个洞。二十年前县里搞全民健身运动建的，后来再没翻修过。水泥地上的裂缝里长出了草。

场上有人。

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，穿着校服，拿着两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球拍在打球。动作稚嫩得像刚学会握拍，发球的动作完全是乱来——抛球和击球点差了至少三十厘米。

陆准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两分钟。

他们在打抢七。比分大概是4比3之类，但每一分都打不了三个回合。球要么飞出边线三米远，要么首接下网，要么连球都发不进去。

但他们打得很开心。每赢一分都要大声喊叫，每输一分都要骂一句“操”。

陆准笑了。

他走进球场的时候，三个男孩同时停下了动作。他们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成年人，就像野生动物看到了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。“叔叔，你有事吗？”最高的那个男孩问。

“门卫大爷在不在？”

“不在。”

“那他的拍子在不在？”

男孩指了指场边的铁皮柜子：“在里面。但是大爷不让别人动他的拍子。”

“他欠我爸两百块钱，”陆准面不改色地说，“我用他的拍子抵债。”三个男孩面面相觑。陆准走过去，打开铁皮柜。门卫大爷的球拍靠在角落里，是一把老款的Wilson，拍柄上缠的吸汗带己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拿起拍子，握了握。

手感很重，平衡不好，拍面也比现在的主流拍子小了一圈，但这不重要。

“叔叔，你会打吗？”最矮的那个男孩把球递给他。这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所有对网球还保持着纯粹热爱的人一样。

陆准接过球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叫哥哥就好。”

他走到发球线后面，侧身站立。球在左手，拍子在右手。

他没打算认真发。只是随便打一下。抛球，引拍，挥拍。球砸在对面发球区的T点边线上——水泥地上的线己经几乎看不见了，但他知道T点在哪。打了二十年的球，闭着眼睛都知道T点在哪。快得那三个男孩甚至没反应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