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3章 西域

陈远山的案子结了，狄仁杰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
十三颗人头，十三个死去的人。他们的身份查清了八个，还有五个至今无人认领。大理寺的仵作把他们一一缝合，入殓，停在义庄里，等着家人来接。可那些家人，什么时候会来？也许永远不会来了。那些人，也许是从外地来的，也许是孤身一人，死了也没人知道。他们的头被砍下来，做成了药，卖给了那些有钱的病人。他们的身子，被埋在荒地里，泡在渠水里，烂在土里。狄仁杰每想起这些，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。

案子结了，可那些死去的人，回不来了。

陈远山在洛阳的宅子里被抓了。李元芳带人去的时候，他正坐在后院的太师椅上喝茶，面前摆着一盘棋，自己跟自己下。看见官兵冲进来，他没有跑，也没有反抗，只是放下茶杯，叹了口气。他说，他知道会有这一天，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他的地窖里，还藏着二十几颗人头，都是最近几个月收来的，还没来得及做成药。那些头，有的已经腐烂了，有的还是新鲜的。他手下的人，也被一网打尽。周德兴、陈福来、钱万财，一个都没跑掉。

案子结了。狄仁杰把那些药丸全部销毁，把人头一一安葬。那些活着的病人，钱盛的老娘、王德茂的老爹、李福来的老娘、赵永昌的老婆、孙德厚的老娘，都被大理寺的人找了去，告诉他们吃的药是人头做的。有的当场就吐了，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，有的一边哭一边骂。可他们的病，还是没有好。那些药，根本治不了痨病。那只是用石灰腌过的人头肉，搓成的丸子，吃了不但没用，反而中毒。有几个病情加重了，郎中摇头说没救了。他们的家人，花了三千两银子，买了毒药，害了自己的亲人。

案子结了。可狄仁杰心里空落落的。

七月的最后一天，天还是那么热。院子里的树叶蔫蔫地垂着，小月浇了好几遍水，叶子还是抬不起头来。狄仁杰坐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却看不进去。如燕端了一碗绿豆汤来，他喝了一口，凉丝丝的，舒服了些。

“叔父，您还在想那个案子？”

狄仁杰摇摇头。“不想了。结了。”

如燕没有再问。她坐在旁边，陪他看那几棵树。那两棵小树又长高了一些，叶子更密了，枝干也更粗了。从凉州带回来的那根树枝，如今已经分不清哪棵是原来的，哪棵是新长的了。小月给它们起了名字，大的叫“念念”，小的叫“忘忘”。她说，念念是记住，忘忘是放下。狄仁杰觉得有道理。

傍晚的时候，苏无名从前院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卷宗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眉头皱着，像是有什么难事。

“狄公，城东出了个案子。”

狄仁杰接过卷宗。卷宗很薄，只有两页纸。他翻开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城东永和坊张宅命案，死者张有财，年五十二，布商，死于自家卧室，死因不明。”

又是死因不明。狄仁杰眉头一皱。这些日子，他听够了这四个字。

“怎么死的？”

苏无名摇头。“长安县的仵作验过了，没有外伤，没有中毒，五脏六腑都正常。就是死了。脸上带着笑。”

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。脸上带着笑。和张老实、王大他们不一样。张老实他们是被杀死的，脸上没有笑。这个人，脸上带着笑。他想起之前那些案子，那些被圣教害死的人，脸上也带着笑。可圣教的案子已经结了，歌停了，债不还了。这个人，和圣教有关吗？

“死者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
“有个老婆，姓王。有个儿子，在外地做买卖，还没赶回来。还有个小妾，姓李，二十出头。”

狄仁杰站起身。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
张有财的宅子在城东永和坊，是个三进的院子，青砖灰瓦，门面很气派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，都是街坊邻居，交头接耳。两个官差守在门口，见狄仁杰来，连忙让开。

院子里站着一个妇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素服，眼睛红肿，是张有财的老婆王氏。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，二十出头，白白净净的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块帕子，是小妾李氏。见狄仁杰进来，王氏迎上来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
“狄公，您一定要为我当家做主啊！”

狄仁杰扶起她。“你先起来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王氏擦了擦眼泪。“昨天晚上，当家的还好好的。吃了晚饭，看了会儿账，就回屋睡了。今早我去叫他起来吃饭，叫了半天没人应。推门进去，他就……”

“他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
王氏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和平常一样。就是……就是他说他最近老做梦。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，站在他床头，看着他。他问那个女人是谁，女人不说话。一连好几天了。”

狄仁杰目光一凝。“穿白衣服的女人？”

“是。他说那个女人脸上蒙着白纱，看不清长什么样。就站在床头，看着他。他吓醒了好几次。”

狄仁杰沉默。梦见白衣女人，然后死了。是巧合，还是有什么联系？

“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？”

王氏摇头。“没有。他就是个做买卖的，不跟人结仇。”

狄仁杰点点头，走进卧室。张有财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到胸口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十指交叉。他的脸色很白，但很安详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样。

狄仁杰走到床边，仔细查看。没有外伤，没有针眼，没有中毒迹象。翻开眼皮，眼白清澈。口鼻干净，没有异物。指甲光洁，没有淤血。他直起身，四下看了看。屋里陈设简单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。桌上放着几本书，一本账册，一盏油灯。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画的是山水，落款看不清。他走到桌前，翻了翻那几本书。都是些话本小说，没什么特别。账册是布庄的流水账，记得很仔细，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翻了翻，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
他又走到床边，掀起枕头。枕头下面，压着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，纸已经泛黄，边角有些破损。上面画着一个图案，一朵莲花，花瓣是黑色的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莲花开，莲花落，莲花底下有人卧。”

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。这是什么意思？是童谣，还是暗号？他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他把纸收好，转身走出卧室。

王氏还站在院子里，等着他。

“你男人以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？比如西域，或者南方？”

王氏想了想。“去过。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西域，做买卖。去了好几年才回来。”

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。西域。又是西域。那些案子，都跟西域有关。这个案子，也跟西域有关吗？

“他从西域回来以后，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
王氏想了想。“有。他回来以后，就不太爱说话了。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可我知道，他心里有事。”

狄仁杰沉默。又是一个去过西域的人，又是一个心里有事的人，又是一个死了的人。那些人，到底在西域经历了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须查下去。

他走出张宅，站在街上。天快黑了，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，洒下清冷的光辉。那些案子，还在等着他。等着他找到真相，等着他让死者安息。他不能等。他必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