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消毒间

一楼入口处的门廊被陈默改造成了消毒间。

说是门廊，其实只有两平方米左右，刚够一个人转身。原来的门是木头的，刷着绿漆，漆皮己经起了泡，一块一块地来，像晒伤的皮肤。门框上钉着纱网，是奶奶前年夏天装的，网眼粗大，拦个苍蝇蚊子还行。陈默把纱网拆了，纱网边缘积了一层灰黑色的絮状物，是几年积下来的灰尘和死虫子。门框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钉眼，像被虫蛀过。

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着烟，看着孙子把纱网一点一点撕下来。纱网老化得厉害，稍一用力就断，断口参差不齐。

“好端端的纱网，拆它干啥。”

“这门密封不行。孢子比苍蝇小得多，纱网拦不住。”

“孢子是啥？”

“灰蚀的种子。飘在空气里，哪儿都能去。”

爷爷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，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。他没再问，站起来帮陈默把纱网从门框上彻底扯干净。纱网扯下来后，门框上露出原来木头本色，比周围被烟熏过的部分浅了好几个色号。

他从杂物间翻出一卷塑料薄膜，是去年爷爷买来准备冬天蒙白菜地的，没用完，还剩大半卷。薄膜是透明的，厚实，展开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陈默把薄膜裁成和门框一样大的尺寸，用木条压在门框内侧，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。木条是从旧货架上拆下来的，刨得不太平整，但能把薄膜压紧。钉完之后，薄膜绷得像鼓面，手指弹上去嘣嘣响。

塑料薄膜能增加一道密闭屏障。孢子虽然小，但只要空气流动被阻断了，沉降下来的孢子就进不了屋子。

爷爷看着孙子钉薄膜，看了一会儿，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锤子递给他。“用这个，你那把太小，使不上劲。”

陈默接过锤子。木柄被手握得光滑发亮，锤头有一点锈，是爷爷用了好多年的那把。他用这把锤子把木条上的钉子一颗一颗钉实，锤子落在钉帽上发出结实的砰砰声。

门框处理好后，陈默在门廊的墙上钉了一排挂钩。挂钩是旧的，从奶奶的缝纫机抽屉里翻出来的，铁质的，表面镀了一层铜，有些地方铜色磨掉了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。一共有五个，原本是奶奶用来挂线团和剪刀的。陈默把它们洗干净，用铁丝串成一排，固定在门廊内侧的墙上。固定的方法很土——在砖缝里塞进木楔子，螺丝穿过挂钩拧进木楔子里。老房子的砖缝是石灰砂浆，年久松软，木楔子塞进去后紧紧咬住，比打在砖面上还牢靠。

最靠外的钩子上挂防护服。说是防护服，其实就是爷爷的两件旧雨衣。一件深蓝色，背后印着一个化肥品牌的商标，己经洗得发白，是前年镇上赶集时买的，买二送一，质量不好，穿了一季就漏水了。另一件是军绿色，更旧，是爷爷年轻时在公社干活时发的，胶皮己经发硬，折过的地方有细密的裂纹。陈默把两件雨衣用肥皂水洗了一遍，晾干，挂在钩子上。雨衣的袖口和下摆原本是敞开的，他用奶奶针线篮里的松紧带缝了一圈，穿的时候能收紧，贴着手腕和脚踝。

中间的钩子挂口罩。不是医用口罩——现在还没到能搞到医用口罩的时候。是爷爷平时干活戴的棉纱口罩，白色的纱布叠了好几层，西角缝着白色的带子。一共有三个，都被爷爷戴得发黄了，鼻翼位置有明显的灰色污渍。陈默把口罩拆开，纱布一片一片洗干净，用开水烫过，在太阳底下晒干，重新缝好。缝的时候针脚细密，比原来还多缝了一道线。纱布口罩挡不住孢子，但能挡住飞沫和灰尘。爷爷说这个他戴了大半辈子，打农药时戴，扬场时戴，修拖拉机时也戴。

最靠里的钩子上挂护目镜。说是护目镜，其实是王叔修拖拉机时戴的防护眼镜，镜片是透明塑料的，镜框是软橡胶的，两侧有挡板。王叔听说陈默要找防护眼镜，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给他。“这东西我用不上，修个拖拉机戴啥眼镜。你拿去。”镜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，边角有一小片漆点——是王叔喷漆时溅上去的，蓝色的，己经干透了。陈默用酒精擦了擦，漆点擦不掉，但不影响视线。

地上铺了一块旧地毯。枣红色的，边缘磨得起了毛，原本铺在奶奶的缝纫机下面，被她踩了大半辈子，中间踩出两个明显的凹陷，是双脚的位置。地毯的背面本来有防滑的胶粒，年久老化，胶粒脱落了大半，只剩边缘还残留着几颗。陈默把地毯拿到院子里，用木棍狠狠拍打了一通，积了几十年的灰尘扬起来，在阳光里像一团金色的雾。拍完之后用肥皂水刷了一遍，晾干。地毯的颜色比原来浅了一个色号，但干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