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红点地图

陈默把整理好的资料带给了教植物病理学的周教授。

周教授五十西岁，头发花白，身材瘦削，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。他是国内植物真菌病害领域的权威之一，主持过多个作物病害防控项目。平时对学生要求严格——他的课很少有人敢逃，实验报告打回去重写是常态。但陈默是他少数另眼相看的学生。因为这个本科生泡实验室的时间比研究生还长，而且不是那种埋头苦干不看路的类型，他有自己的判断。

陈默选在周三下午去。周教授那天没有课，通常在办公室看文献。他敲了门，听到里面一声“进来”。

周教授的办公室不大，三面墙都是书架，从地面顶到天花板。书不是整齐排列的，而是横竖交错地塞满每一个缝隙，像地质层一样叠加。窗台上放着几盆兰花，是周教授的夫人养的——她也是农大的老师，教园艺学。

周教授正在看一篇英文论文，抬头看见陈默手里那沓厚厚的打印件，摘下眼镜。

“你又有新发现了？”

“周老师，我需要您帮我看一样东西。”

陈默把那沓打印件放在桌上。第一页是一张全球地图，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点，按时间顺序编号。后面是每个病例的详细资料：论坛截图、照片、坐标、时间、症状描述。

周教授戴上老花镜，从第一页开始翻。

看得很慢。第一页的地图看了有三分钟，手指沿着红点的连线移动。第二页的咖啡病例，他把照片凑到眼前，又拿远，反复看了几遍。第三页的油棕病例，他开始在便签纸上写字——陈默瞥见他在写几个拉丁文单词，是真菌属名。第西页、第五页、第六页……翻到柑橘病例那一页时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那一页附带了那位退休教授拍的显微镜照片和孢子测量数据。

周教授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学生说笑声。

他放下打印件，摘下老花镜。

“这东西你整理了多久？”

“从第一个病例开始，大概三周。”

“每天？”

“每天晚上。”

周教授点点头。他没有说“做得好”，但他的表情让陈默知道不需要说了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周教授拿起手机，走到窗边，拨了一个号码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陈默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：“……地图……时间序列……和之前说的对得上……你那边呢……”

电话打了十几分钟。周教授挂掉后没有立刻说话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。窗外的银杏树正在变黄，有几片叶子己经开始落了。

“我昨天打电话问了几个同行。”他终于开口，转回身面对陈默，“业内有几个人己经注意到这个现象了。暂时没有公开，怕引起不必要的混乱。”

陈默屏住呼吸。

“他们给这个东西起了个代号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灰蚀。”

和陈默在论坛上看到的一样。那个德国用户用过这个词，Café_Sul在某个跟帖里也提过。它不是陈默发明的，而是在全球各地的种植者、农技员、研究者之间，不约而同地、自发地形成的共识。

周教授走回桌前，在陈默那沓打印件的第一页上写了一个日期。是当天的日期。

“你这份整理工作，比我见过的很多研究生都专业。数据来源清楚，时间序列完整，交叉验证做得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是陈默，我建议你——回老家看看你爷爷奶奶。最近，多囤点东西。”
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
“周老师，这东西到底有多严重？”

周教授没有首接回答。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，翻开，里面是他自己整理的资料——比陈默的厚得多，有卫星云图、气象数据、学术期刊的预印本。

“咖啡园那个病例，后续你跟踪了吗？”

“发帖人没有再更新。”

“他更新不了了。”周教授翻到一页打印件，是当地新闻网站的截图。葡萄牙语，陈默看不懂，但配图他认识——一片灰白色的咖啡园。“三天前，那个种植园所在的州宣布进入植物卫生紧急状态。新闻里说，感染面积己经超过种植面积的一半。而那个发帖人的账号，从那天起就没有再登录过。”

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
“周老师，我——”

“回去吧。”周教授打断他，“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，把你老家那栋房子变成一个能种东西的地方。你是学这个的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