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张婶的改变

张婶的变化发生在一个下午。

那是菌菇房开始运转的第三天。铁架子搭好后，陈默带着张婶做了第一批菌棒。原料是王叔拉来的锯末，松木的，细得像粉末，闻起来有一股松脂的香味。陈默教张婶配菌棒料——锯末、麸皮、石膏按比例混合，加水拌匀，装袋压实。

几十根菌棒，张婶装了一整个上午。装完之后整整齐齐码在铁架子上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把最上面一层左边那捆挪了挪，让每一捆之间的间距都相等。

接完种的菌棒放回铁架子上。陈默在每根菌棒上贴了标签，写明品种和接种日期。然后用黑色塑料薄膜把整个铁架子蒙起来，在薄膜外面贴了一张记录表。

“张婶，菌菇房归你管。每天早上看一次，傍晚看一次。发现任何不对劲，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张婶接过记录表。她识字不多，但她没有说。她把记录表拿回厨房，让奶奶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，念了好几遍，记住了。

从那天起，张婶每天早上第一个进菌菇房，晚上最后一个离开。温度高了开窗，湿度低了喷水，喷完了蹲在旁边等数字稳定。

第三天下午，她照例进去检查。蹲在最下层——那是她自己认领的那层，说个子矮，高的够不着——检查菌棒的菌丝生长情况。菌丝己经白了，从接种点向西周蔓延，像雪在木屑上慢慢铺开。

她站起来的时候，肩膀碰到了架子边缘。

铁架子是老李头装的，最下层那根横梁少拧了半圈螺丝。张婶的肩膀碰上去，横梁一歪，整层菌棒哗啦啦摔在地上。

十几根菌棒砸在水泥地面上。有几根从中间裂开，锯末洒出来，菌丝暴露在空气里。张婶蹲在地上，手忙脚乱地捡。她的手在发抖，嘴唇也在抖。她把裂开的菌棒捧在手里，试图把断口对在一起，但锯末是散的，对不上。

她的眼眶红了。

陈默听到声音从二楼下来，看见张婶蹲在一地狼藉中间。她抬头看他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
“没事。”陈默蹲下来，和她一起捡。他把完好的菌棒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架子上，裂口小的用胶带缠了几圈，彻底裂开的放一边。

“裂了的不能用了。没裂的还能救。”

他没有发火，没有叹气，没有说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”。他只是蹲在地上，一根一根地检查。裂开的菌棒断面上的菌丝雪白——说明张婶管理的温湿度一点问题都没有，菌丝长得这么好。是架子的问题，不是她的问题。

“张婶，你知道我第一次做菌棒的时候弄坏多少吗？二十根。因为灭菌不彻底，杂菌感染，一根都没救回来。菌种是实验室里培养了半年的，全完了。周教授说没关系，重来。我重来了三次，第西次才成功。”

“你这才西根裂了，比我强多了。而且你看这些裂开的——断面上的菌丝多白，多密。说明你管理的温湿度一点问题都没有。菌丝长得这么好，是架子的问题，不是你的问题。”。”

张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但嘴角是向上的。

她把完好的菌棒一根一根放回架子上。每放一根，都用手轻轻晃一晃架子，确认稳当。然后从爷爷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木条，横在最下层架子前沿，用钉子钉在两侧立柱上。钉完了用手推了推——木条把整层架子兜住了，菌棒再也不会滑出来。

她拿起记录表，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。字歪歪扭扭，但写得很大，很用力：「菌棒翻了。西根裂了。架子修好了。以后不会翻了。」

陈默在守则上她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备注：「细心，能自己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。」

后来张婶逢人就说起那天的事。她说陈默没有骂她，只是蹲下来和她一起捡菌棒，说“你比我强多了”。她跟奶奶说的时候，眼眶又红了。奶奶说：“这孩子跟他爷爷一样。你犯了错他不骂你，他教你怎么不再犯。”

从那以后，菌菇房再也没出过事。她在每一层架子边缘都加了挡条——木条的，竹片的，甚至有一根是旧扫帚柄锯的。铁架子的每一个螺丝她都定期检查，用手拧一拧，确认没有松动。她在记录表上每一天都写满了字，温湿度、菌丝状态、出菇数量。字还是歪歪扭扭的，但一天比一天工整。有些字她不会写，就用画代替——菇画一个圆圈下面一竖，温度画一个圆圈旁边几条线表示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