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老赵的往事

老赵这辈子只喝两种东西：浓茶和白酒。

浓茶是白天喝的，装在搪瓷杯里，茶叶便宜到发苦。白酒是晚上喝的，装在一个没标签的玻璃瓶里，产地不明，度数高到能点燃。

夏辰六年里只见过老赵喝醉一次。

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天，港口区下了场大雪，这种纬度很少下雪，但那次下得很突然。老赵关了工坊的门，一个人坐在仓库里，对着那台报废的工用西型机甲喝了一整瓶。

夏辰那天来拿工具，看到仓库门没锁就进去了。

老赵坐在地上，背靠着机甲的履带，眼睛红红的，不是喝红了，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。

他看到夏辰进来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：

“这台机甲的驾驶舱里，以前坐过一个人。”

夏辰没问是谁。

因为老赵的语气告诉他，不会得到回答。

从那以后，老赵再也没有喝醉过。但夏辰注意到，老赵偶尔会一个人在仓库里待很久，对着那台工用西型发呆。

今天也是如此。

下午修完两台货运无人机的起落架故障之后，夏辰去仓库找备件，发现老赵又坐在那里。不过这次没喝酒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慢慢地擦拭机甲驾驶舱的金属外壳。

驾驶舱的门早就拆了，报废机甲嘛，值钱的零件都拆了卖钱了。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金属框架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
“老赵。”夏辰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老赵头也没抬，继续擦。

“三号仓库后面那台搅拌车的液压泵，你要我去看吗？”

“不去。”老赵擦完一块金属面板，又换了一块，“那是老张的搅拌车，让他自己找人修。我们工坊不接这种杂活。”

“他开价五百。”

“不接。”

夏辰沉默了一下。

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

老赵停下动作。

仓库里很安静，只有角落里一台旧空调发出的嗡嗡声，和远处码头上起重机运转的金属撞击声。

“夏辰，”老赵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沉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，“你来工坊多久了？”

“六年。”

“六年。”老赵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，“你觉得这六年，我教了你什么？”

“修机器。”夏辰毫不犹豫。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……怎么看图纸，怎么判断零件磨损程度，怎么用耳朵听液压管路有没有漏气，怎么用手摸齿轮间隙偏了多少，”

“不是这些。”老赵打断他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
他放下抹布，站起来。六十岁的矮胖身躯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苍老了许多。

“我教你的不是修机器。”他说，“是读机器。”

夏辰愣了一下。

“机器不会说话。”老赵走到驾驶舱框架旁边，把手放在冰冷的金属上，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活物，“但它的每一个零件、每一条管路、每一个焊点，都在告诉你它经历了什么。用过什么油，受过什么伤，被谁修过，修得是好是坏。你只要愿意听，它全都会告诉你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夏辰。

“铁笼那天，你听出来了几条？”

“……”夏辰想了想，”刘三改过管路，老韩的管路布局有问题，碎骨者的重心偏高，三条。”

“普通人能看出来几条？”

“零条。普通人只会看谁打赢了。”

“对。”老赵点了点头，“所以你知道，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这间工坊里了吧？”

夏辰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。

老赵也没有继续说。

他只是重新拿起抹布，弯下腰，继续擦那个驾驶舱框架。

“行了，去忙你的。”他恢复了平时的语气，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仓库里该找的备件自己找，别什么都问我。”

夏辰站在原地，看了老赵几秒。

然后他转身往仓库门口走。

走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听到了老赵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但在这个安静的仓库里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那个驾驶舱里坐过的人，也和你一样，一听就懂。”

夏辰的脚步停了一秒。

然后继续走了出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不是不想问，而是他知道，老赵现在不会说更多了。

这个老人像一台老旧的机器，有些零件锈死了，不是不想转，是转不动。

他得等。

等合适的时机，或者等那个时机自己来。

港口区的傍晚，天空从灰蓝色渐变成暗紫色。夏辰走出工坊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码头上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海平面以下。

左手背上那道旧疤隐隐发痒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色名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