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第一批居民

这天晚上，堡垒的堂屋里坐了六个人。

爷爷，奶奶，张婶和她孙子豆豆，王叔，陈默。

堂屋的LED灯亮着，冷白色的光。灯是屋顶太阳能板白天储存的电量点亮的，比正常灯泡暗一些，颜色偏冷，照在人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青白色。在灯光下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绝望，是那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。像暴风雨来临前，把门窗都钉好了，把粮食都收进了仓，然后坐在屋里，等着风来。

爷爷坐在藤椅上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扣子系得整整齐齐。藤椅是用了好多年的老物件，扶手被手磨得光滑发亮。奶奶坐在爷爷旁边，围裙还没解，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菜叶的碎屑。张婶抱着豆豆，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，己经睡着了，小嘴微微张着。王叔坐在靠墙的凳子上，背挺得笔首，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好多年的活络扳手。扳手握把上的滚花己经磨平了。

奶奶做了饭。菜是屋顶种植槽里刚摘的小白菜，清炒，只放了盐。小白菜是陈默提前种在屋顶一角的速生品种，从播种到采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。种子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，老何推荐的品种，说是“温度合适时二十天就能采收”。叶片嫩绿，炒出来还带着一股清甜，菜帮子脆生生的。米饭是存的陈米，一人一碗，碗是粗瓷碗，有的磕了边。米是去年的晚稻，爷爷自己种的，碾出来的时候碎米多，但煮出来的粥饭香。

豆豆喝完粥，靠在张婶身上。孩子的脸被晚风吹得有点红，眼睛半眯着，快睡着了。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今天没有回家，住在了陈叔叔家里。张婶轻轻拍着他的背，节奏均匀，一下一下。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，不知道是在测体温还是在亲他。

王叔闷头吃饭，吃完一碗，奶奶又给他添了一碗。他端起碗，筷子停了停。“嫂子，这小白菜，比肉都香。”奶奶笑了笑，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他。

吃完饭，陈默站起来，把碗筷收进厨房。水龙头里的自来水还在流，清亮冰凉，带着井水特有的微微甜味。但他不知道还能流多久——水厂需要电，水泵需要人维护，药剂需要从外面运。一旦外面的秩序彻底崩塌，自来水就会断。雨水收集系统里存了好几吨水，够六个人用两三个月。之后就要靠压水井了。他拧开水龙头，把碗筷洗了。水流冲过碗沿，冲走米粒和菜叶。他把碗摞好，放进碗柜里。碗柜是竹编的，挂在墙上，门是纱窗的，透风防虫。这碗柜是爷爷自己编的，竹篾己经发黄了，用了好几十年。

他走回堂屋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六双眼睛，在冷白色的灯光下，安静地等着。

他走到墙边。墙上钉着一块白板，是赵磊从镇上废品站里捡来的，边角还贴着一朵褪色的红花贴纸。白板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表格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。表格上列着每天的作息安排——六点起床，七点早饭，七点半开始上午的工作，十一点半午饭，下午一点继续，五点收工，七点晚饭，八点例会，九点熄灯。分工表——爷爷负责土壤种植经验指导，奶奶管内务和芽苗菜，王叔负责设施维护和重体力活，张婶管菌菇种植和物资整理，陈默自己是总技术负责人。用水配额——一级水饮用和烹饪，限量，每人每天定量；二级水洗菜洗碗，循环使用；三级水冲厕和清洁。食物配给标准——成年人定量，豆豆稍少，但蔬菜不限量。

每一项都精确到时间和用量，像一份实验方案。这些数字不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，是根据六个人的基础代谢、劳动强度、储水储粮的库存量，一项一项算出来的。他在图书馆里算了无数遍，在宿舍里算了无数遍，在回来的火车上还在算。现在，这些数字要真正用在人身上了。

表格的最上方，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「光合堡垒——第一版生存守则」

“叔，婶儿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他们，“从今天起，咱们得定几条规矩。”

他没有说“末日”，没有说“避难所”。他只是把守则念了一遍。作息安排、分工表、用水配额、食物配给。一条一条念。念到“按劳分配”的时候，张婶问了一句“什么叫按劳分配”。他解释：干多少活，吃多少饭。种地的和修水泵的，都是干活，都管饱。但如果有人不干活，就不能享受和大家一样的配额。张婶点了点头。念到“禁止囤积私藏”的时候，他顿了顿。这是最敏感的一条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。他念完，没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