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第一版守则

守则贴上墙的第二天早上，陈默在堂屋开了一场会。

六个人围坐在方桌旁。桌子是从二楼搬下来的折叠桌，原来的八仙桌太大了，堂屋被铁架子占去一半空间后放不下。折叠桌面是米黄色的塑料贴面，边角有些磕碰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纤维板，有一处磕得厉害，能看见里面压实的木屑。这张桌子是陈默上中学时爷爷从镇上旧货市场淘回来的，花了不到五十块钱，用了这么多年，桌腿有点晃，王叔用铁丝拧了两圈加固，铁丝拧得紧，桌面稳当了。

堂屋的LED灯亮着，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。灯是屋顶太阳能板白天储存的电量点亮的，比正常灯泡暗一些，照在人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青白色。铁架子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，一格一格落在地上，像一张铺开的网格。菌菇房的补光灯从门缝漏出一缕淡紫色的光——那是张婶刚调好的光谱，蓝光比例比普通灯管高出不少，用来促进菌丝扭结。

陈默从角落里搬出一块白板。白板是从村小学借来的——学校停课后，村长把校门钥匙交给了爷爷保管，说里面东西不能让人乱拿，但堡垒做实验需要什么可以先借着用。陈默和爷爷一起去了一趟，开了校门，从杂物仓库里找到了这块白板。仓库里还整整齐齐码着备用的课桌椅、几箱粉笔、一摞作业本，墙上贴着值日表，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孩子的名字。白板的边角贴着一朵褪色的红花贴纸，花瓣原本是鲜红色的，现在褪成了淡粉，边缘卷了起来。贴纸旁边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——“好好学习”，笔迹稚嫩，横不平竖不首，大概是一个一年级孩子写的。陈默没有擦掉那行字，也没有撕掉那朵红花。他只是把白板翻过来，用干净的那一面。

他把白板靠在墙上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——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实验记录本，牛皮纸封面，里面的纸页带浅灰色格子。他翻开本子，前几页己经写满了灰蚀追踪的数据和改造图纸的草稿。他翻到一张空白页，用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下在场每个人的名字。爷爷。奶奶。王叔。张婶。他自己。每个名字后面留了几行空白。

他写得很慢，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评估。爷爷——土壤种植经验指导。爷爷种了好几十年地，从十几岁跟着爹下地，水稻、小麦、玉米、棉花、蔬菜，什么地种什么庄稼，什么庄稼怎么伺候，他心里有一本账。屋顶种植槽的土怎么养、什么时候翻、什么时候种绿肥、什么时候间作，他说了算。王叔——设施维护和重体力活。王叔会开拖拉机，会修农具，会焊角铁，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。水泵、太阳能板、防孢子棚、自行车，所有带铁的东西归他管。重的东西他搬，高的地方他爬，脏的活他干。张婶——菌菇种植管理。菌菇房的温湿度记录、喷水、采收，她管。她细心，能发现问题——菌棒上长杂菌了，湿度偏高偏低，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奶奶——内务和烹饪。一楼芽苗菜区的温湿度、采收时间，厨房的三餐配给，她管。奶奶做了几十年饭，六个人的口粮怎么分配，怎么用最少的米熬出最稠的粥，她心里有数。他自己——总技术负责人。种植系统设计、营养液调配、病害监测、规则制定，涉及这些方面的决策由他做最终判断。

写完最后一笔，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在桌角。然后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只写了三个词，一个词占一行，字写得很大，笔画粗重。

按劳分配。技术优先。禁止囤积私藏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围坐在方桌旁的五个人。爷爷坐在藤椅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曲。奶奶坐在爷爷旁边，围裙还没解，围裙上沾着早上熬粥时溅的米汤印。王叔靠在墙边的凳子上，背挺得笔首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活络扳手。张婶坐在折叠桌对面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，手指粗短，指节有点变形。豆豆靠在张婶身上，眼睛半眯着，快睡着了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窗外，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月光从防虫网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。

“从今天起，咱们就是一个生产单位。”陈默用笔帽敲了敲白板边角，发出清脆的一声，“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，进了这个门，每个人都要出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