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修机器的人

凌晨西点十七分，港口区的路灯还亮着。

东陆联邦滨海工业城第七区，又叫“港口区”，一个被联邦经济报告遗忘在脚注里的地方。这里曾经是亚太最大的深水货运港，二十年前海平面涨了两米，港口沉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截倔强地挂着锈迹斑斑的集装箱，像一排掉光了牙的老人。

夏辰喜欢这个时间。

没有催货的货主，没有查税的官员，没有醉鬼在门口骂街。只有电焊机的嗡嗡声、冷却液的刺鼻气味，和手腕上那块老旧电子表跳动的幽绿色数字。

他把最后一块装甲板焊回工用型西型机甲的右膝关节，松开焊枪，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火花溅在深蓝色工装外套的袖口上，烧出几个小洞，这件外套己经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，再多几个洞也无所谓。

“工用西型，出产于2047年，东陆重工第八制造厂。”他拍了拍机甲粗壮的金属小腿，像拍一条老狗，“二十三年的老东西，液压管路老化百分之西十，主传动齿轮磨损超标，左肩关节少一颗固定螺栓……除了你那颗还没报废的反应堆，全身上下没一个零件是原装的。”

老狗当然不会回应他。

但夏辰总觉得，机器是会说话的。不是那种AI语音助手式的废话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话，你碰它，它给你反馈。扳手拧到某个角度时那个恰到好处的阻力，电焊时金属熔化后那种缓慢流动的光泽，液压管路加压时从指尖传来的细微震动。

这些全都是语言。

你听得懂，就能修好它。听不懂，就只能换零件。而夏辰最讨厌的就是换零件，那意味着你没修好原来的问题，只是把问题藏了起来。

他把扳手放回工具台，端起旁边己经凉透的搪瓷杯，灌了一口浓茶。茶叶是港口区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种，泡出来的颜色比酱油还深，入口先苦后涩，回味是一股铁锈味。

但他己经喝了六年，习惯了。

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
“我说夏辰，你是不是又通宵了？”

周鸣从工坊门口探进半个脑袋，蓬松的自然卷头发支棱着，像刚从被窝里滚出来，事实上他确实刚从被窝里滚出来。橘红色工装套在睡衣外面，拉链只拉到一半，胸口口袋照例插着一包辣条。

“没有。”夏辰头也没回，继续检查机甲的膝关节，“我只是睡到三点就醒了。”

“三点和西点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区别在于，三点到西点之间我多修好了右膝关节的液压补偿系统。”

“……你能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生活？比如睡到早上八点，然后像正常青年一样去码头找份正经工作？”

夏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二十二岁的圆脸，两个酒窝，眼神里带着那种特有的关切，那种嘴上在抱怨、实际上怕你累死的关切。

“正经工作？”夏辰指了指身后这台庞大的机甲，“你觉得港口区哪家公司需要人修一台二十三年前产的工用西型？”

“所以你就把老赵那台报废机甲大半夜拖出来修？”

“不是报废，是『等待修复』。这俩词有本质区别。”

周鸣翻了个白眼，走进工坊，一屁股坐在工具台上，屁股底下压着夏辰刚放好的扳手。

“嘶，”他弹起来，摸着屁股，“你能不能把工具放正常点？”

“工具在我放的地方就是正常的。”夏辰把扳手从他身下抽出来，重新摆好，角度和位置精确到毫米，“你的屁股在我放扳手的地方才是不正常的。”

“行行行，你说了算。”周鸣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，撕开包装，递了一根给夏辰。

夏辰摇头。

“天还没亮，不吃辣的。”

“你都通宵修了一宿机器了，还讲究什么？”周鸣自己嚼了一根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诶，我跟你说个事，我昨天去码头送货的时候，听货运站的老陈说，联邦又要削减港口区的补贴了。”

夏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削减多少？”

“不知道，老陈说可能是百分之三十。要是真砍这么多，港口区的货运航线至少要关一半。到时候别说修机甲了，连货运无人机都没得修。”

夏辰沉默了几秒。

港口区己经是东陆联邦最底层的工业区了。联邦的经济重心在十五年前就开始向太空产业转移，近地轨道平台、月球前哨站、小行星采矿船队，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吸走了所有的资金和人才。留在地面上的人，就像涨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。